CONTENTS · 07
系列第四篇:把食物、益生元、益生菌和治疗目标分开。发酵食品是饮食选择,益生菌要按「具体菌株—具体问题—具体证据」判断。
「经过发酵」「含活菌」「被命名到菌株」「对某个问题有临床证据」,
这是四个不同的门槛。
冰箱里一杯酸奶、餐桌上一碟泡菜、包装上印着的「益生元」,还有一瓶标着 500 亿 CFU(colony-forming units,菌落形成单位,衡量活菌数量的单位)的胶囊。
它们常被放进同一个抽屉:补好菌。
但它们进入身体的方式、研究的目标和适用的证据标准都不一样。很多讲菌群的内容,第一处误导就出在把它们混为一谈。上一篇讲的是喂菌群什么底物,这一篇把食物、益生元、益生菌和治疗目标分开来讲。发酵食品是饮食选择,而益生菌要按「具体菌株—具体问题—具体证据」判断。
一、先把四个词拆开
- 发酵食品:由微生物生长及酶作用转化而成的食物,比如酸奶、酸菜、泡菜、味噌、纳豆、开菲尔。不过最终产品不一定还含有足量活菌,很多发酵食品在出厂前经过高温处理(比如面包、酱油、大部分啤酒),发酵是工艺,但活菌已经不在了。
- 益生菌(probiotics):国际科学协会的定义强调三个条件:活的微生物、有足够的量、对宿主有经过验证的健康益处。这个定义落在菌株级别。一个产品标着"含乳酸菌"不等于它是益生菌,还得看它含的是哪个属、哪个种、哪个菌株,以及有没有在人身上验证过。
- 益生元(prebiotics):能被宿主微生物选择性利用、并带来健康益处的底物。常见的包括菊粉、低聚果糖、低聚半乳糖。不是所有纤维都自动满足这个定义。益生元要求"选择性利用",很多纤维被广泛发酵,没有明确的选择性。
- 合生制剂(synbiotics):把活微生物与供其利用的底物组合起来。概念很好,但效果仍取决于具体组成和目标,没有"益生菌+益生元=效果翻倍"那么简单。
每往下一层,门槛都更高一级。
二、那个被反复引用的发酵食品试验,究竟证明了什么
Wastyk 等在 2021 年发表了一项 17 周随机饮食研究,纳入 36 名健康成年人,比较高纤维与高发酵食品饮食。有几个细节可以留意:
- 两组都经历了渐增期,高发酵食品组最终每天摄入约 6 份发酵食品(酸奶、开菲尔、泡菜、康普茶等)。
- 高发酵食品组的菌群多样性增加,19 种炎症标志物中有多种出现下降,包括 IL-6(白细胞介素-6,一种促炎因子)和一些急性期蛋白。
- 高纤维组的结果更复杂:菌群多样性没有同步上升,炎症标志物的变化也不一致。研究者推测这可能和个体原有菌群的发酵能力有关。如果你的菌群还没有足够多能处理新增纤维的菌种,短期内增加纤维不一定马上改变菌群结构。
- 这项研究用的不是益生菌胶囊,也没有证明发酵食品能治疗任何一种胃肠疾病。参与者都是健康人,观察的是免疫和菌群指标,没有看症状缓解。
它是一个有启发性的受控人体试验,但样本较小、干预组合复杂、周期有限。「发酵食品普遍优于纤维」这个结论,它撑不起来。
三、把发酵食品当成食物来吃
对能够耐受的一般成年人,可以把低添加糖的酸奶、开菲尔或者传统发酵蔬菜,当成饮食多样性的一部分,然后逐步观察。
选择的时候留意几件事:
- 产品是否仍含活性培养物,包装上通常会标注 "contains live and active cultures";没冷藏的产品未必无效,但可能已经过热处理,不再含活菌
- 盐、糖、酒精和整体营养组成:一些商业酸奶的添加糖可以超过 15 克/杯,一些商业康普茶含不少糖或酒精
- 自己有没有出现胀气、组胺样反应(头痛、皮肤潮红)或其他不适,组胺不耐受的人对发酵食品的反应可能特别强
- 是不是替换掉了原本更重要的完整食物,一杯酸奶不能替代一顿正餐
即便含活菌,也不等于有经过验证的益生菌功效。酸奶里的保加利亚乳杆菌和嗜热链球菌是发酵用的起始菌株,它们和经过临床试验验证的特定益生菌菌株,不是一回事。
四、益生菌为什么必须看「全名」和「问题」
同一个属、同一个种里的不同菌株,作用可能完全不同。比如鼠李糖乳杆菌 GG(Lacticaseibacillus rhamnosus GG)是研究最多的益生菌菌株之一,在儿童急性腹泻和抗生素相关腹泻上有一定证据支持。但另一个鼠李糖乳杆菌的不同菌株,可能没有同样的证据。
所以判断产品不能只问「多少亿 CFU」,还要问:
- 标签是否列出了属、种和菌株编号,只写到属或种的产品,无法对照任何研究
- 相关研究用的是不是同一个菌株或组合
- 研究对象和你的目标是不是同一件事,在健康人里改善某个指标的菌株,未必能治疗 IBS 患者的症状
- 剂量、持续时间和结局指标是否相符
- 对免疫功能低下、重病、早产儿或特殊人群有没有安全风险,活菌在这些情况下可能引起菌血症等严重问题
AGA 的技术综述系统梳理了益生菌在多种消化疾病中的证据,结论是:研究高度异质,很多结论不能跨菌株、跨适应证复制,总体证据质量从低到极低不等。这不等于益生菌都没用,只是"笼统地推荐益生菌治消化问题"这件事,证据还不支持。
下面列了一些研究较多的菌株和它们对应的方向,供参考,这不是推荐清单。同一个菌株在不同人群、不同剂量下的结果可能不同,使用前仍需对照具体研究和医生建议。
| 菌株 | 主要研究方向 |
|---|---|
| 鼠李糖乳杆菌 GG(LGG) | 儿童急性腹泻、抗生素相关腹泻 |
| 布拉氏酵母菌 CNCM I-745(S. boulardii) | 抗生素相关腹泻、艰难梭菌复发预防 |
| 长双歧杆菌 35624(原名婴儿双歧杆菌) | IBS 整体症状(腹痛、腹胀) |
| 罗伊氏乳杆菌 DSM 17938(L. reuteri) | 婴儿肠绞痛、功能性腹痛 |
| 嗜酸乳杆菌 NCFM + 乳双歧杆菌 Bi-07 | 功能性胃肠不适 |
| VSL#3(多菌株组合) | 溃疡性结肠炎储袋炎维持 |
| 干酪乳杆菌 Shirota(养乐多) | 便秘倾向、一般肠道调节 |
五、抗生素之后,补菌未必越快越好
Suez 等 2018 年发表的一项人体研究做了一件很少有人做的事:他们不只看粪便样本,还通过内镜直接采集了参与者的肠道黏膜样本,来看益生菌到底有没有在肠道里定植。
结果发现,服用通用多菌株益生菌制剂的那组,粪便里确实检测到了益生菌菌株,但肠道黏膜上原住菌群的恢复速度反而比自然恢复组更慢,延迟了长达 5 个月。而接受自体粪菌移植(用自己抗生素前保存的粪便)的那组,黏膜菌群在几天内就基本恢复了。
这并不说明所有益生菌在抗生素后都不能用,某些菌株(比如布拉氏酵母菌)在预防抗生素相关腹泻上有独立的研究支持。它提醒我们三件事:
- 粪便里检测到益生菌菌株,不等于你的肠道生态恢复了。粪便能告诉你的,和黏膜上实际发生的,可能是两回事。
- 不同的临床目标(预防腹泻 vs. 恢复原有菌群结构),可能需要完全不同的策略。
- 抗生素之后的补充方案,不该只靠广告或者直觉决定。
这一篇之后,你可以做的
- 想尝试发酵食品的,从少量、单一品种开始,连续观察耐受。不要照搬研究里的高份数。
- 看产品是否含活性培养物,同时看添加糖、盐和酒精,别只看「发酵」两个字。
- 买益生菌之前,先写下你的目标症状,然后核对标签里的属、种、菌株,对照有没有针对这个目标的临床证据,别只看 CFU 和价格。
- 如果是用于抗生素相关问题、持续腹泻或者疾病治疗,先向医生或药师确认适应证和风险。
- 免疫功能低下、重病、有中心静脉导管或其他高风险情况的,不要自行使用活菌制剂。
参考
本文为健康科普,不替代医生的诊断
PART 04 / 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