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的方法 04｜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后没那么开心：情感预测的偏差

你想象的未来是一支预告片，只有高光，没有日常。
真实的未来是一整部片子，长得多，也平得多。

做内容的人大概都有过这种想象：只要有一条内容爆了，一切就会不一样。我也有过。去年有一条确实数据很好，那天晚上我盯着后台看了很久，很开心。第二天还是开心的。第三天开始，那种开心变得很淡，到了第五天，我已经在为下一条焦虑了。

事后我想，如果在爆之前有人问我「这件事会让你开心多久」，我大概会说「至少一个月吧」。实际是不到一周。而且这不是这一次的特例。我回想过去几年所有「只要……就会……」的预测：来美国读书、找到工作、搬到更好的公寓、做出某个决定。每一次的真实情绪曲线，都比预想的短、比预想的平。

心理学有一整个领域专门研究这件事，叫情感预测（affective forecasting，指人对自己未来情绪反应的预测）。前几篇讲的是对过去和现在的自我报告不可靠，这一篇讲的是对未来感受的预测同样有系统偏差。它的核心发现可以压成一句：我们对未来自己会有什么感受的预测，在方向上大致是对的，在强度和持续时间上系统性地高估。

一、影响偏差：高估强度，高估时长

Timothy Wilson 和 Daniel Gilbert 在 2003 年的综述里把二十多年的研究整理成一个概念，叫影响偏差（impact bias，指人在预测某个事件对自己情绪的影响时，系统性地高估其强度和持续时间的倾向）。研究的基本做法是：在某个事件发生前，让人预测「如果这件事发生，你会有多开心或多难过，会持续多久」；等事件真的发生以后，再去测实际感受；然后比较两者。

这种设计在很多场景里重复过。让助理教授预测拿到或拿不到终身教职后几年的幸福感，让选民预测支持的候选人落选后的心情，让球迷预测球队输球后的感受，让正在恋爱的人预测分手之后会难过多久。结果的模式高度一致：预测的情绪比实际更强烈、更持久。拿到教职的人没有预想的那么幸福，没拿到的人也没有预想的那么痛苦；分手后的低落比想象中恢复得快。

影响偏差有方向：几乎总是往「更强、更久」偏。而且它对好事和坏事都成立。这意味着我们不仅高估了坏事的杀伤力，也高估了好事的回报。前者让人过度恐惧，后者让人过度追逐。

二、心理免疫系统：我们忘了自己会自愈

为什么会往「更久」偏？Gilbert 和同事在 1998 年的论文里提出了一个很有画面感的解释，叫免疫忽视（immune neglect，指人在预测未来负面情绪时，忘了自己拥有一套会自动启动修复的心理机制）。

他们的比喻是：身体有免疫系统，遇到病原体会自动启动；心理也有一套类似的系统，遇到坏事时会自动开始工作：找理由、换角度、贬低失去的东西、把注意力转到还拥有的东西上。这套系统效率很高，而且有一个特点：它工作得最好的时候，恰恰是你没有注意到它在工作的时候。如果你清楚地意识到「我在合理化」，合理化的效果就打折了。

免疫忽视指的就是：我们在预测未来感受时，完全忘了这套系统的存在。我们想象的是「坏事发生，然后我一直难过」，实际发生的是「坏事发生，然后免疫系统悄悄开工，几周后我已经在跟朋友说『其实也没什么』」。

1998 年那篇论文里做了六个研究，包括让求职者想象被不公正地拒绝后的感受，以及让人预测支持的候选人落选一个月后的心情。每一次，预测的痛苦都比实际的更深、更长。研究者还发现了一个更细的规律：人在预测时，几乎不会把「我会怎么应对」这一项算进去。想象里只有事件，没有事件之后那个会想办法的自己。

这一点对我来说是整个领域里最温柔的发现。它说的是，你比你以为的更能扛。 这和坚强不坚强关系不大，更多是因为每个人都自带一套修复机制，而这套机制不需要你相信它就会启动。

三、聚焦错觉：想的时候，什么都显得很重要

影响偏差的另一个来源，来自 David Schkade 和 Daniel Kahneman 在 1998 年的研究。他们问了一个听起来很日常的问题：住在加州的人比住在中西部的人更幸福吗？

研究者在中西部和加州各找了一批大学生，让他们评价自己的整体生活满意度，也让他们预测「一个和你相似、但住在另一个地区的人」会有多满意。结果是：两个地区的人对自己生活的满意度几乎一样。但两个地区的人都预测加州人更幸福。

为什么？因为当你把「住在加州」和「住在中西部」放在一起比较时，最先跳进脑子的是气候。加州阳光、中西部下雪。而气候这件事，在人们实际的生活满意度里占的比重非常小，它被工作、关系、健康、通勤这些东西稀释掉了。但在你「想」它的那一刻，它占满了整个画面。

Schkade 和 Kahneman 把这叫聚焦错觉（focusing illusion，指当人把注意力聚焦在某一件事上评估其影响时，会系统性地高估它在实际生活中的重要性）。Kahneman 后来把它压成一句话，大意是：生活里没有一件事，在你想着它的时候，会像它看起来那么重要。

我把影响偏差和聚焦错觉合起来，造了一个概念叫**「情绪预告片」**。预告片是从整部电影里剪出来的最精彩的两分钟，没有铺垫、没有平淡的日常、没有第五天的疲惫。你在预测未来感受时，脑子里放的就是这样一支预告片：只有那个高光时刻，没有它周围的一整天。预告片当然比正片强烈。

四、适应：大多数事会过去，但不是所有事

情感预测的研究常常和享乐适应（hedonic adaptation，指人在经历重大好事或坏事后，情绪水平逐渐回归原有基线的现象）放在一起讲。这个概念最容易被讲过头，需要多花一点篇幅。

最经典的引用是 Brickman、Coates 和 Janoff-Bulman 在 1978 年的研究。他们访谈了二十多位彩票中奖者、近三十位因事故导致瘫痪的人，以及一组对照。发现中奖者的幸福感并不比对照组高多少，而且他们从日常小事里得到的快乐反而更少；事故受害者的幸福感低于对照组，但远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低。这个研究几乎出现在每一本讲幸福的书里，但它的样本很小，而且是横断面的，只在一个时间点做了比较，没有追踪同一批人的变化。它作为一个提示很有力，作为一个定论不够。

更扎实的证据来自 Richard Lucas 2007 年的综述。他用的是大型追踪面板数据，同一批人连续很多年每年报告生活满意度，这样就能看到一个事件发生前后，同一个人的曲线怎么走。结果比「什么都会适应」复杂得多。结婚之后，满意度有一个小幅上升，几年内回到原来的水平，这是比较完整的适应。丧偶之后，满意度大幅下降，随后逐年缓慢回升，但很多年后仍然没有完全回到原点。失业之后的下降更值得注意：即使后来重新找到工作，满意度也没有完全回到失业前的水平。

Lucas 的结论是：适应是真的，但不是对所有事件都完整，而且不同人适应的程度差异很大。 大多数日常的好事坏事，你确实会比想象中更快恢复。但某些重大的失去，其影响比「都会过去」这句话暗示的更持久。

五、想象之外的方法：问一个已经在那里的人

如果想象靠不住，那做人生选择时还能靠什么？Gilbert、Killingsworth、Eyre 和 Wilson 在 2009 年发表于《Science》的研究给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做法是这样的：让大学生预测自己在一场五分钟速配约会里会有多开心。一组人拿到关于这场约会的详细信息，包括对方的照片和资料；另一组人什么信息都没有，只知道「上一个参加过同一场约会的人，事后给出的开心程度是多少」。

第二组预测得更准。在另一个关于「被同伴评价」的实验里，结果也一样。一个陌生人在同一处境里的实际感受，比你根据事件本身的信息去想象，更能预测你自己的感受。研究者把这叫替代法（surrogation，用他人在同一处境中的真实感受作为预测依据的方法）。

最有意思的是最后一个发现：无论是参与者自己，还是旁观的评判者，都坚信「拿到事件信息的那组」会预测得更准。人们不相信别人的感受能替代自己的想象，而数据说恰恰相反。 这和本系列第 2 篇讲的自他不对称是同一个结构：在某些问题上，别人的数据比自己的内省更硬，而我们的直觉正好反过来。

这个方法的适用条件是「同一处境」。它不是让你去听「一个过来人的建议」，建议是对方的解释器产出的东西。它是让你去问「你在那个处境里，实际上感觉怎么样」。前者是解释，后者是数据。

我自己在做一些三十岁前后的选择时，开始有意识地用这个方法。要不要继续留在美国、要不要全职做内容，这些问题以前我的做法是闭上眼睛想象两种未来，然后比较哪种想象更让我心动。现在我会先去找两三个已经做了那个选择两三年的人，只问一个问题：「你现在平常的一天，感觉怎么样。」不问后不后悔，那个问题会把解释器叫醒。

六、在自己身上看到这件事

有几个可以观察的角度。

一是回看自己过去的「只要……就……」。翻一翻旧日记或者旧的聊天记录，找出那些你曾经很确定「得到以后会一直开心」或者「失去以后会一直难过」的事，对照实际发生了什么。这不是为了自嘲，是为了给自己的预测器做一次校准：看它在你身上通常往哪个方向偏、偏多少。

二是留意「聚焦」的信号。当你发现自己在反复想某一件事「会带来多大改变」时，可以试着问一句：如果这件事发生了，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三点，我在做什么？如果那个周二和现在差不多，那这件事的实际影响可能比预告片小。

三是练习把「应对」写进预测里。下一次预测某件坏事的感受时，多加一行：「发生之后，我大概会怎么办。」写下来的那一刻，免疫系统已经在提前预热了。

我们对未来自己的想象，很像给未来的自己拍了一支预告片。真实的未来是一整部片子，长得多，也平得多。平不是坏事，平里面有免疫系统在安静地工作，有一个比想象中更能扛的你。

如果你最近正在等一个结果，觉得它会决定你接下来一年的心情，也许可以稍微松一点。它大概会影响你几周。然后你会像以前每一次一样，慢慢回到自己。

这一篇之后，你可以做的

所有人：找出过去三年里你最确定「会改变一切」的一件事，写下当时预测的感受和实际的感受，看看偏差方向。
面对一个正在纠结的选择的人：先不想象，去找两个已经做了那个选择两年以上的人，只问「你平常的一天感觉怎么样」。
下一次担心某件坏事时：在预测后面加一行「发生之后我大概会怎么办」，然后看看担心有没有变化。
经常用「只要……就……」做决策的人：用「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三点」来检验，那天和现在差多少。
想系统了解这个领域的人：Laurie Santos 在 Coursera 上的公开课《The Science of Well-Being》是免费的，前几周讲的正是这些研究。

一点边界

这篇讲的是情感预测的偏差，不负责讲「那什么才真正让人幸福」。
适应是真的，但不是万能的。失业、丧偶这类重大失去的适应可能不完整，不要用「反正会过去」来压平一切。
如果你正处在一次重大失去之后，而且几个月过去了情绪没有任何回升，这不是免疫系统坏了。有些事本来就需要更多时间和更多支持，这时候可以找专业的人聊聊。

这个系列会讲什么

参考

Wilson & Gilbert（2003），Advances in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Affective forecasting
Gilbert 等（1998），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Immune neglect: A source of durability bias in affective forecasting
Schkade & Kahneman（1998），Psychological Science：Does living in California make people happy? A focusing illusion in judgments of life satisfaction
Brickman, Coates & Janoff-Bulman（1978），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Lottery winners and accident victims: Is happiness relative?
Lucas（2007），Current Directions in Psychological Science：Adaptation and the set-point model of subjective well-being
Gilbert 等（2009），Science：The surprising power of neighborly advice
Wilson & Gilbert（2005），Current Directions in Psychological Science：Affective forecasting: Knowing what to want
Santos, L.，The Science of Well-Being（Coursera 公开课）：https://www.coursera.org/learn/the-science-of-well-be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