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标 03｜
借鉴的边界：借结构、不借观点

结构可以借，
让人记住你的，是装进结构里的那些东西。

拆完一个对标，一个问题会很自然地冒出来：到底能学到什么程度？它的标题写得那么好，能不能直接拿来用？它讲过的一个观点我也认同，我还能不能讲？它的文章结构我很喜欢，照着写算不算抄？

关于这件事，常听到两种相反的说法。一种说原创没什么用，平台每天新增那么多内容，谁都和别人很像，照着能赚钱的做就行；另一种说，看过别人的东西再写，就已经不干净了。前一种让人越走越险，后一种让人迟迟不敢动笔。

其实这条线可以划得很清楚：选题方向、内容结构和做法可以借，观点、素材和具体的表达要自己出。法律、平台规则和读者的信任，划出的几乎是同一条线。前两篇讲了怎样找对标、怎样拆对标，这一篇是系列的最后一篇，重点讲拆完之后哪些能带走、哪些要留下，以及怎样借得正当，又借出自己的东西。

一、先分清你借的是哪一层

借鉴这个词太笼统。同样说借鉴，有人借了一个选题方向，有人借了整篇文章。把一篇内容拆开，大致有六层：

越往上越抽象，越接近大家共享的东西；越往下越具体，越带着一个人独有的痕迹。借鉴的分界线，大致落在「做法」和「观点」之间。

最容易引起争议的是观点。认同别人的观点当然可以讲，我更推荐两种讲法：一种是写明「谁提出过这个看法」，再加上你自己的经验和补充；另一种是用你自己的经历和案例，把它讲出一个新角度。最该避免的，是把别人的核心判断原样拿来当成自己的。读者一旦发现，信任会掉得很快。

二、法律划的线：保护表达，不保护思想

《著作权法》把作品定义为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一定形式表现的智力成果，关键在「以一定形式表现」。国际上的说法更直接，世界贸易组织的《与贸易有关的知识产权协定》（TRIPS）第九条写明：版权保护延及表达，而不延及思想、程序、操作方法或数学概念本身。

放到做内容上，可以这样理解：

• 「孩子夜醒多半和白天的作息有关」这个想法，谁都可以讲。某一篇文章里讲这个想法的那些句子、那个独特的例子、那套具体的展开，是作者的表达，受法律保护。
• 一种通用的结构，比如「误区、原因、做法」，属于方法，人人可用。可如果你照着某一篇文章，一段对一段地沿用它的论证顺序、例子和细节，只是换了说法，借来的就已经具体到了表达这一层。
• 《著作权法》第五条写明，单纯事实消息不适用这部法律。但别人花功夫整理出来的数据表、调研结果，引用时仍然要注明来源，这是对读者负责，也是对作者的尊重。

引用是被允许的。《著作权法》第二十四条规定，为介绍、评论某一作品或者说明某一问题，可以在作品中适当引用他人已经发表的作品，不必经过许可，也不必付费，但应当指明作者姓名和作品名称，并且不得影响该作品的正常使用。「适当」的意思是，引用为你的内容服务，篇幅有限，别人的东西不能成为你作品的主体。

反过来，第五十二条把剽窃他人作品列为侵权行为，要承担停止侵害、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

三、平台划的线：搬运、洗稿和原创声明

平台的规则往往比法律管得更细，因为它还要照顾读者的体验。几个主要平台的规定如下（截至 2026 年 9 月）：

微信还在 2018 年底试行过一套洗稿投诉合议规则。洗稿指的是把别人的原创内容改头换面，表面看起来不一样，最有价值的部分仍然来自原文。合议时，评议的人从四个方面判断：主题和观点、素材和细节、行文和逻辑、内容产生方式。被认定为洗稿的文章，会被替换为原创作者的内容展示。

这四个方面很值得记住，它们几乎就是一份「借到哪一步算过界」的清单：一篇内容如果在这四个方面都和另一篇高度相似，换掉多少同义词都没有用。

平台规则会更新，具体以各平台规则中心的最新版本为准。导流、商业合作报备、广告用语这些其他红线，在《增长 03》里讲。

四、搬运和洗稿的代价

被平台处理、被原作者投诉，是看得见的代价。对一个想长期做知识型 IP 的人，还有几样看不见的：

信任会流向原作者。 一个领域的读者圈子往往不大，你的读者很可能也关注着你借鉴的那个账号。读者刷到两篇几乎一样的内容，会去看谁发得更早，你辛苦积累的那一点信任，就这样流向了别人。

内容和产品接不上。 知识型 IP 卖的是你的判断。读者因为一篇内容信任你，再来买你的服务，前提是那篇内容里的判断真的出自你。内容是借来的，交付时就很难接得上，读者会觉得文章里那个人和眼前这个人不太一样。

你没有在积累自己的东西。 每一篇自己想过、写过的内容，都会沉淀成你的观点、案例和说法，越写越快，也越写越有自己的样子。改写别人的内容，每一篇都得从头再找一篇来改，写了一年，手里仍然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观点。

用 AI 改写别人的文章，同样逃不开这几样代价。换了工具，主题、观点、素材和逻辑仍然来自原文，性质没有变。AI 适合帮你做哪些事、生成的内容要怎样标识，在《生产 03》里讲。

五、「原创是噪音」这种说法，对了一半

有一种流行的说法：平台上每天新增海量内容，你再怎么原创也会和别人很像，普通人谈原创没有意义，找一个能赚钱的照着做就好。

这句话对了一半。完全前所未有的内容确实极少，绝大多数选题都有人讲过。一个新手如果非要等到想出没人讲过的东西才动笔，可能永远都动不了笔。把注意力从「我是不是第一个」挪到「我能不能帮到读者」，这一点是对的。

错的那一半有三处。

第一，它把选题相同和内容相同混在了一起。原创很少是凭空发明，更常见的是一种新的组合。有研究分析了一千七百九十万篇科学论文，发现影响力最高的那一类，绝大部分建立在非常常规的已有知识组合上，同时掺进了一小部分少见的组合，这类论文成为高被引论文的可能性是其他论文的两倍。写内容也是这样，九成可以是大家共享的常识和结构，让它成为你的，是剩下的那一成：你的经历，你见过的案例，你的判断。我把它叫作那一成自己的东西。

第二，它和平台的实际规则对不上。上一节已经看到，抖音的规则里直接复制标题文案也算非原创，小红书和视频号都禁止抄袭搬运，微信会处理洗稿。说平台不在乎原创，至少在规则层面站不住。

第三，它忽略了知识型 IP 的生意逻辑。照着别人做，也许能在短期内拿到流量，可读者最终付钱买的是你的判断。内容借自别人，信任就很难落到你身上。

所以我更相信的说法是：原创的门槛比想象中低，它要的只是那一成自己的东西，而每个有真实经历的人都有这一成。

六、几种正当的借法

想法和结构分开找。 观点和素材，从你的工作、你的客户、你读过的书和你的生活里来；结构，从做得好的内容里学。两头分开找，最后组装到一起，既不会凭空写，也不会写成别人的样子。观点怎样日常积累，见《选题 05》。

到别的领域借结构。 心理学家做过一组经典的实验：先让人读一个军事故事，讲一支军队分成几路小队，从不同方向同时进攻一座要塞；再请他们解一道医学难题，怎样用射线消灭肿瘤，又不伤到周围的健康组织。被提示「可以参考刚才的故事」的人，很多都想到了从几个方向用较弱的射线同时照射；没有得到提示的人，很少自己想到。远处领域的结构很好用，但人很少自发地想到去用，要刻意去找。

具体做法是，看到一篇好内容，不论它来自哪个领域，都问一句：这个骨架能不能装下我的内容？比如：

• 测评账号常用的「三款产品盲测对比」，可以变成一位律师写的「三份常见的租房合同，逐条对比」。
• 体育解说里的「慢放复盘关键一球」，可以变成一位销售教练写的「一通谈崩的客户电话，逐句复盘」。
• 纪录片里的「一个人的一天，按时间线展开」，可以变成一位营养师写的「一位上班族一天里的七次饮食选择」。

从别的领域借来的结构，和同行的内容天然拉开了距离，读者也更容易觉得新鲜。同行辨识度很高的开头和标题，我会建议别借。更多从别的领域找选题和讲法的办法，见《选题 02》。

同一个选题，讲出你的版本。 看到同行一篇很受欢迎的内容，你觉得它讲浅了，可以用自己的案例和经验讲一个更深的版本；你觉得它讲错了，可以回应这个观点。回应的分寸很要紧：针对观点，不针对人，不点名，不截图；先公平地复述常见的说法，再拿出你的证据，最后给读者一个更好的做法。值得回应的，是那些会让读者做出错误决定的说法；只是看法不同，各讲各的就好。怎样判断一个流行说法值不值得反驳，《选题 06》里有四个检查。

引用要注明。 用了别人的观点、数据和案例，写清楚出自谁、出自哪里，引用只占你内容的一小部分。图片用自己拍的、自己做的，或者拿到授权的；授权时说好的用途变了，比如文章里的配图要剪进视频，记得重新确认授权范围。

避开别人的标记。 成熟的创作者都有一些辨识度很高的东西：口头禅、自创的概念词、标志性的例子、固定的封面版式。这些就算不构成侵权，读者也一眼能认出来，用了只会让你像别人的影子。

随着阶段，把目光移回自己。 起步时多看同行，是为了快速理解一个领域；积累了一段时间以后，更值得看的是你的读者在问什么，以及你的旧内容里哪些被验证过。重讲自己讲过的好选题，见《选题 04》。

七、发布前的一组自查问题

发布一篇借鉴过的内容之前，可以花三分钟问自己：

1. 这篇的核心观点，我能说出它来自我的哪段经历、哪位客户、哪本书吗？
2. 把借来的结构拿掉，剩下的观点和素材还是我的吗？
3. 有没有哪个标题、哪一段、哪张图，和某一篇具体的内容几乎一样？
4. 用到的别人的观点、数据和案例，都注明出处了吗？引用是不是只占一小部分？
5. 如果原作者看到这篇，他会觉得自己启发了别人，还是被搬运了？
6. 一个同时关注我们两个人的读者，会觉得这是两篇不同的内容吗？
7. 有没有用 AI 改写过别人的文章？

前六个问题都能踏实地回答，最后一个的答案是没有，就可以放心发了。

一点边界

著作权纠纷要看具体情况，引用的篇幅、使用的目的、对原作品的影响，都会影响判断。拿不准的大段引用、别人的图片和视频片段，先取得授权再用。

还有一类常被忽略：你买来的课程、资料和付费社群里的内容。学是买课的本意，但把课程内容改写成自己的文章发出去，搬进自己的课程，或者打包转发给别人，既可能违反购买时同意的协议，也可能侵犯著作权。把别人的书、课、文章整理成资料包当作赠品，也有同样的问题。从付费内容里学到的东西，最好也走一遍上面的路：把思路消化掉，用你自己的经历和案例重新讲。

可以怎么做

1. 给最近想写的一篇内容拆层：用第一节的六层表，标出哪些是借来的、借自哪里。
2. 建一个跨领域结构库：每周记下一两个别的领域里好用的骨架，各写一行「它可以怎样装下我的内容」。
3. 动笔前写下那一成：用一句话写出这篇里只有你能讲的是什么。写不出来，就先换个选题，或者先去积累素材。
4. 随手记出处：在草稿里引用的地方随手标上来源，发布前统一核对。
5. 发布前过一遍七个自查问题。
6. 读一遍你主做平台的原创规则：在平台的规则中心找到原创、搬运相关的条款，收藏下来，每年回看一次。

一开始写自己的东西，难免觉得不如对标写得好。这很正常，对标也是一篇一篇写出来的。那一成自己的东西，会在你一篇一篇的写作里慢慢长大。

参考

• 全国人大常委会（2020 修正）：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
• 世界贸易组织：与贸易有关的知识产权协定（TRIPS），第二部分第一节
• 小红书（2021 年 12 月更新）：小红书社区规范
• 巨量星图（2024 修订）：抖音创作者账号经营违规管理规则
• 微信：微信视频号运营规范
• 微信：微信公众平台运营规范
• 国家版权局转载《法治周末》（2019）：「洗稿」乱象难禁 平台出手反制
• Uzzi 等（2013），Science：Atypical Combinations and Scientific Impact
• Gick & Holyoak（1980），Cognitive Psychology：Analogical problem solv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