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第五篇:回忆是一次重建,确信也不等于准确。
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重新拼装。
我们常把记忆想象成一段录像,想看的时候调出来播放就行。这个比喻直觉上很自然,却和记忆的实际工作方式差得很远。前几篇讲了怎么记进去和怎么练,这一篇换一个方向:记忆被取出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回忆是一次重建,确信感不等于准确度,遗忘也有它的用处。
一、回忆是一次重建
1974 年有一项很经典的实验。参与者看完一段车祸视频后,研究者用不同的措辞提问:"两车撞碎的时候,车速大概多少?"和"两车碰到的时候,车速大概多少?"只是换了一个动词,前一组估计的车速明显更高。更值得注意的是:一周后再来问,前一组有更多人"记得"现场有碎玻璃,而视频里根本没有碎玻璃。
这个实验说明的事情很根本:每次你回忆一件事,大脑都在用当下的线索(环境、情绪、问题的措辞、你后来知道的信息)加上已有的知识和预期,重新"拼装"出一个版本。大部分时候这个重建过程和原来的经历差不多,但有时候,后来接收到的信息会悄悄改掉原来的细节,而你完全意识不到这件事发生了。
这就是为什么同一件事,两个在场的人可以有完全不同的记忆,而且各自都很确信自己记的是对的。谁也没在说谎,只是每个人的"重建材料"不同。
二、确信不等于准确
一个人说"我非常确定就是这样的",这能在多大程度上说明他记得对?
2017 年一篇关于目击证词的综述给了一个很细致的结论:在条件比较理想的情况下(第一次回忆,没有受到暗示,没有被反复追问),一个人的信心水平和他记忆的准确度之间确实有正相关。
但问题是,条件很少是理想的。经过反复讲述、朋友的追问、媒体的报道、甚至自己在脑子里反复回放之后,信心会越来越高,因为每次重复都让这个版本更"流畅"、更熟悉。但准确度并不一定跟着上去。你可能是在不断巩固一个已经被修改过的版本,而且越说越确信。
这不代表记忆全都不可信。它的意思是:"我有多确定"和"我有多准确"是两个不同的问题,确信感本身不能作为准确性的充分证据。
三、遗忘不全是坏事
很多人把遗忘当成记忆系统的失败。但 2021 年《心理学年鉴》上的一篇综述提供了另一个视角:大脑有一套"主动遗忘"的机制,由前额叶皮层主导,它会主动压制那些过时的、无关的、或者和当前目标冲突的信息。
大脑之所以要主动遗忘,是因为记忆系统的工作不只是"记住尽可能多的东西"。如果所有信息都以同样的强度保留着,当你需要提取某一条的时候,竞争的信息太多,你反而找不到需要的那一条。
主动遗忘帮大脑做了一次筛选:把重要的、最近常用的信息留在容易取到的位置,把过时的信息退到更深的地方。你记不住上周二中午吃了什么,多半是因为这条信息对你现在的生活几乎没有价值,大脑合理地降低了它的优先级。
四、怎样和记忆更好地相处
我觉得一个比较成熟的记忆观,是既不把回忆当成录像(百分之百可靠),也不全盘否定它(完全不能信)。比较实际的做法是:
- 尽量在事情发生后尽早留下原始记录。把当时看到了什么、做了什么、哪里不确定写下来,别只依赖事后的回忆。因为每多讲述一次、每多听到一个别人的版本,原始记忆都可能被悄悄改写。
- 区分"我确定"和"我有证据"。如果一件重要的事情只有你的记忆作为依据,而没有其他独立的来源可以验证,保留一些不确定性是明智的。
- 允许自己的记忆被更新。当新的证据出现并且和你的记忆矛盾的时候,愿意修正自己的版本,这是"尊重事实"。
另外,关于「记忆再巩固」的研究(回忆一段记忆的时候,它可能变得不稳定,可以被修改或覆盖),目前的研究还处于比较早期的阶段,离日常生活中"删除创伤记忆"这种应用还很远。
可以怎么做
- 重要的事情尽早写下来:当时看到了什么、做了什么、哪里不确定。用文字或语音留下第一手记录,免得反复讲述之后和后来知道的信息混在一起。
- 回忆的时候给内容标上来源:「我亲眼看到的」「我推测的」「别人后来告诉我的」「我不确定这部分是原来的还是后来补上去的」。
- 学习之后用外部答案来核对自己的掌握程度(测试卷、标准答案、原文),别用"感觉很顺"来判断自己对不对。上一篇讲的检索练习,就是一种很好的核对工具。
- 关系里起冲突的时候,可以先核对能观察到的事实("我记得你说了X,你记得你说的是什么?"),再聊各自的感受。两个人记忆不同,不一定是谁在撒谎。
一点边界
创伤记忆的处理、法律证词的评估和神经认知退化的鉴定,都属于专业领域,不适合用这篇文章的框架去简单套用。也请不要用"记忆会被改写"去否认别人亲身经历过的事情。记忆的可变性是一个科学事实,但不能拿来否认他人的经历。
知道记忆会变,反而能让我们对自己、对别人都多一分宽容。
参考
- Loftus & Palmer(1974),Journal of Verbal Learning and Verbal Behavior:Reconstruction of automobile destruction
- Wixted & Wells(2017),Psychological Science in the Public Interest: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eyewitness confidence and identification accuracy
- Anderson & Hulbert(2021),Annual Review of Psychology:Active forgetting: Adaptation of memory by prefrontal control
本文为健康科普,不替代医生的诊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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