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 06｜
把专业讲清楚：认知诅咒、读者视角和编辑清单

你觉得已经讲清楚的地方，
常常正是读者开始走神的地方。

可以先做一个小实验：找一段你写过的专业内容，念给家里一位不在这个行业的人听，请他听完用自己的话复述一遍。

多数人会有点意外。对方复述出来的，常常和你想说的差了很远：他记住了一个你随口举的例子，漏掉了你最想讲的判断；某个你觉得再普通不过的词，他其实一直没听懂，只是不好意思打断你。

这种落差，几乎每个专业的人都会遇到。你在一个领域待得越久，就越难想起刚入门时「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于是讲着讲着就跳了步、用了行话。所以想把专业讲清楚，要先换到读者的位置去读自己的文字，再用几样具体的工具把概念落地。前几篇讲了长文的结构、标题开头和故事，这一篇讲字句层面的事：怎样认出自己哪里讲得不清楚，怎样把它改清楚。

一、认知诅咒：知道得越多，越难想起不知道的感觉

1989 年，三位经济学家发表了一项实验研究，给这个现象起了一个名字，叫「知识的诅咒」，中文里也常说「认知诅咒」。他们发现，掌握了更多信息的人，没办法把自己知道的东西放到一边，去准确推测知道得少的人会怎么想，哪怕这样做对他们自己有利。在他们设计的市场实验里，这种偏差能被削弱一半左右，却消除不了。

放到写内容上，认知诅咒常常表现为三种错位：

1. 问题错位。 你关心的是进阶的问题，读者卡在入门的问题上。一位做了十年的摄影师，最想分享的是「怎样用光线营造情绪」，可大多数来看的人，还没弄明白相机上那几个数字是什么意思。写给同行的内容最容易得到同行的认可，来找你的人却多半比你以为的更早。
2. 词语错位。 你用的词，读者没听过，或者听成了另一个意思。行话是一种，更隐蔽的是那些日常也在用、但在你的行业里意思不一样的词。
3. 步骤跳跃。 你脑子里自动补上的那几步，读者没有。你写「先把参数调好」，读者不知道调哪个、调到多少、为什么。

认知诅咒没办法靠「多用点心」解决，因为你恰恰看不见自己跳过了什么。我接触过的创业者和高管里，越资深的人，越容易在汇报和讲解里跳步。他们的表达能力往往很好，缺的是一个能帮他们重新看见「不知道是什么感觉」的办法。下面几节，就是这样的办法。

二、换到读者的位置：他只能看见眼前这一句

写的人和读的人，看文字的方式完全不同。你写的时候，脑子里装着整篇的结构，知道这一句为什么在这里、后面要讲什么。读者没有这张地图，他只能从第一句读到下一句，每一句都只能依靠前面已经读过的东西去理解。

所以检查一段文字清不清楚，可以用一个标准：只看前面已经写过的内容，读者能不能看懂眼前这一句？ 如果眼前这一句用到了一个后面才解释的词，或者依赖一个你没写出来的步骤，读者就会在这里卡住。

从这个标准出发，有几条很实用的规矩：

• 关键概念先讲，再讲用它的过程。 教育心理学家理查德·梅耶的研究里有一条「预先训练」原则：学习者事先知道关键概念叫什么、有什么特点，再学一个完整的过程，会学得更好。讲「怎样拍出背景虚化的照片」之前，先用两句话讲清光圈是什么。
• 每个概念第一次出现，用一句大白话说它是什么。 宁可多解释一句，也别让读者卡住。英文缩写第一次出现，后面加上中文和它具体指什么。
• 同一个东西，始终用同一个词。 写作课上常教人换着用同义词，避免重复。讲专业内容时恰恰相反，前面叫「光圈」，后面换成「通光孔径」，读者会以为是两样东西。

三、五个把专业讲清楚的工具

1. 拆一个词：日常意思和专业意思差在哪

最容易让读者误会的，是那些日常也在用的词。摄影师说「光圈大」，相机上显示的却是一个小数字：f/1.8 是大光圈，f/16 是小光圈。初学者按日常的直觉理解「数字越大越大」，正好弄反了。

讲清楚它，只要多说一步：f 后面那个数，是镜头焦距和光圈直径相除得到的比值，光圈的直径越大，算出来的数就越小。读者知道了这个数是怎么来的，就不用死记「数字小等于光圈大」。

可以给自己列一张清单：你的行业里，有哪些词日常也在用，但意思不一样？会计说的「利润」，小店老板常常理解成「账上的钱」；医生说的「慢性」，病人可能理解成「不严重」。这张清单上的每一个词，都值得在你的内容里专门停下来解释一次，很多时候，它本身就是一个好选题。

2. 放进一个过程里走一遍

有些概念，下了定义读者也还是不明白，因为定义是静止的，读者需要看到它在一个具体的过程里怎样起作用。

一位咖啡师想讲「萃取」。如果写「萃取是水把咖啡粉里的可溶物质带出来的过程」，读者点点头，然后照样不知道自己的咖啡为什么发酸。换一种讲法，把它放进一杯咖啡的制作过程里走一遍：

这段话没有用到「萃取率」这个词，读者却明白了萃取是怎么回事，还知道明天早上该怎么调。

这个工具可以分三步用：先选一个读者熟悉的具体场景；再按先后顺序，一步一步写出会发生什么；最后改动其中一个条件，看结果怎样跟着变。第三步最关键，读者看到「改一个地方，结果就不一样」，才算理解了这个概念在起什么作用。

3. 把大问题拆成能回答的小问题

「三十五岁怎么转行」「普通人怎么理财」「怎样提升表达能力」，这类问题搜的人很多，直接写，只能写出一篇正确的空话，因为问这个问题的人处境差别太大，没有一个答案能对所有人都有用。

拆的办法，是连问三个问题：

1. 谁在问？ 列出几类真实问过这个问题的人。一位职业规划教练想写「三十五岁怎么转行」，她见过的提问者至少有三类：在互联网公司做了八年运营、想转去做培训的人；在体制内工作、想去企业的人；被裁员、不得不换方向的人。
2. 他卡在哪一步？ 每一类人眼下要做的那个决定是什么。做运营的那位，卡在「辞职之前，怎么知道自己适不适合当培训师」。
3. 能不能写成一个答得出的问题？ 把人、处境和决定放进一句话：「在互联网公司做了八年运营、想转做培训的人，怎样不辞职，用三个月试出自己适不适合？」

一个能写的好问题，通常有四个特征：有一个具体的人，有他的处境，有一个他正要做的决定，而且你答得出来。最后一条最容易被忽略，拆出来五个问题，挑你最有把握、最有一手经验的那一个写。

只按年龄、性别、城市去切人群，比如「三十五岁女性怎么转行」，问题还是一样空，因为处境和决定都没有出现。用 AI 帮忙拆的时候，这种情况很常见。可以把一团乱的想法交给它，请它列出五个具体的问题，再追问一句「这几个问题里，哪些只是换了个人群，处境和决定还是空的？」，删掉这些以后让它重新列。最后挑哪一个，还是你自己来定。这类大问题从哪里找，在《选题 02》里讲过。

4. 用读者熟悉的东西打个比方

比方是在读者已经懂的东西和他还不懂的东西之间搭一座桥。讲光圈，可以说它像一扇窗：窗开得越大，进来的光越多。

用比方有一条规矩：说清楚它在哪里不像。 每个比方都只在某一点上成立。窗户的比方能讲明白进光量，讲不明白为什么光圈大了背景会虚化。如果你不说，读者会把比方推到它管不了的地方去，得出错误的结论。一句「这个比方只说明了进光的多少」，就能把它限定住。

5. 写成画面：用名词和动作，少用形容词

「他压力很大」「这家店生意很好」，形容词替读者下了结论，却没给他看到任何东西。换成名词和动作：「他晚上十一点还在回工作群的消息，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周六中午，这家店门口的队排到了隔壁的药店」。读者看到了画面，自己会得出结论，而且记得更牢。

检查的时候，可以把一段文字里的形容词圈出来，问每一个能不能换成一件读者看得见的事。

这几样工具，也能用来纠正行业里一句说错的话：用拆词找出它丢掉的条件，用过程演示它在哪里失效。一整篇纠正型的内容怎样找选题、怎样写得让人信服，在《选题 06》里讲。

四、编辑清单

初稿写完，隔一天再用这张清单从大到小过一遍。它分五层，越往下越细：

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在 1946 年的一篇文章里，给写作者留过六条规则，其中几条放在今天仍然好用：能用短词，就不用长词；能删掉的词，一律删掉；能用日常说法，就不用外来语、学术词和行话。最后一条最有意思：宁可打破上面任何一条，也别写出难看的句子。清单是用来帮你看见问题的，最后的判断，还是交给读出来顺不顺。

五、一句一行的自查

编辑清单管的是整体，还有一个办法专门对付认知诅咒，就是一句一行地读。

1. 把稿子复制一份，每个句号、问号、感叹号后面换行，让每一句单独占一行。
2. 从上往下，一次只看一行，用手或者另一张纸挡住下面的内容。你会像读者一样，只看得见眼前这一句和前面读过的。
3. 每一行问三个问题：读者需要这一句吗？前面说过了吗？只读到这里，他看得懂吗？
4. 处理有问题的行：不需要的删掉，重复的合并，看不懂的补上缺的那一步，或者把后面才出现的解释提到前面。
5. 改完再合回段落，最后出声读一遍。读到需要换气、需要回头看的地方，句子多半还太长。

一篇三千字的文章，这样过一遍大约要二三十分钟。它最大的用处，是把你自己的视角暂时关掉。整段读的时候，你的大脑会自动补上跳掉的步骤；一句一句挡着读，那些空缺就藏不住了。

六、找一位真的读者来读

自查再仔细，也只能发现一部分问题，因为认知诅咒的麻烦就在于，你看不见自己看不见的东西。所以重要的内容发出去之前，最好找一位真的读者，读一遍。

找谁很要紧：最好是你的目标读者，至少是不在你这个行业的人。同行读完会说「写得挺好」，因为他和你一样，自动补上了跳掉的步骤。

怎么问也很要紧。别问「写得好不好」，对方多半会客气地说好。可以请他做三件事：用自己的话复述这篇讲了什么；标出读到哪里开始走神；圈出哪个词没看懂。复述和你想讲的差得最远的地方，就是最需要改的地方。

身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也可以请 AI 扮演一位入门的读者，让它列出读不懂的词和跟不上的地方。它能帮你发现一部分问题，但它读过的东西太多，常常也「太懂了」。真实读者的反应，仍然是最可靠的。怎样把 AI 搭进写作流程，在《生产 03》里讲。

可以怎么做

1. 做一次复述实验：挑你最近的一篇内容，念给一位行外的人听，请他复述，记下差得最远的地方。
2. 列一张「容易误会的词」清单：你的行业里，日常也在用但意思不同的词，先列五个，挑一个写成内容。
3. 挑一个概念，放进过程里走一遍：选一个具体场景，写出一步步会发生什么，再改一个条件看结果怎样变。
4. 拆一个大问题：连问谁在问、卡在哪一步、能不能写成一个答得出的问题，挑你最有把握的一个来写。
5. 给你常用的比方补一句「它在哪里不像」。
6. 初稿用编辑清单过一遍，再一句一行读一遍。
7. 重要的内容发出去之前，找一位真的读者，请他复述、标出走神的地方、圈出看不懂的词。

讲清楚是一种体贴。你多解释的那一句、多补上的那一步，都是在对读者说：我记得你刚开始时的样子。

参考

• Camerer、Loewenstein、Weber（1989），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The Curse of Knowledge in Economic Settings: An Experimental Analysis
• George Orwell（1946）：Politics and the English Language
• Mayer（2010），Medical Education：Applying the science of learning to medical educ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