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富观 05｜
生活方式膨胀：收入涨了，结余为什么没涨

新的生活，很快会变成「本来就该这样」。
结余能不能跟着收入长，取决于它变成习惯之前，你做了什么。

三年前，一家人税后年收入 30 万，一年能存下 6 万。这三年工资每年涨 5%，现在是 34.7 万。可回头一看，今年存下的钱只有 5.3 万，储蓄率从 20% 掉到了 15%。

钱花到了这些地方：搬到了一套更大的房子租住，孩子多报了两个班，家里请了钟点阿姨，周末在外面吃饭的次数多了，手机里的会员越订越多。每一笔都不算过分，加在一起，开销每年涨了 7%，比收入涨得快。这就是生活方式膨胀：收入增长的同时，开销以同样或更快的速度往上走，结余没有跟着变多。它不需要谁做错什么，新的生活很快会变成新的基准线，开销会自己长出来。想让结余跟着收入长，要在新开销变成习惯之前，先替它定好规则。

上一篇讲了杠杆和破产风险，那是一种突然的出局。这一篇讲一种更慢、更安静的漏水。它是「财富观」系列的最后一篇，《财富观 03》里讲的储蓄率能不能守住，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一篇的事。

一、享乐适应：新东西会很快变成「本来就该有」

心理学里有一个说法叫享乐适应：一件让人开心的新东西，用久了，带来的快乐会慢慢回落到原来的水平。

1978 年有一项很有名的研究，访问了美国 22 位中了大奖的彩票得主，和 22 位条件相近的普通人做对比。结果中奖的人并没有更快乐，而且从一连串日常小事里得到的乐趣明显更少。研究者用两个机制来解释：一是对比，有了中奖那一刻做参照，日常的小快乐显得淡了；二是习惯，中奖后得到的新享受，过一阵子也不再新鲜。

这项研究的样本很小，后来的研究给了更完整的图景。2020 年发表的一项研究调查了大量瑞典彩票玩家，发现中了大奖的人，对整体生活的满意度明显提高，而且这种提高持续了十年以上，没有消退的迹象；可在日常的快乐和心理健康上，影响小得多。研究者发现，生活满意度的提高，很大程度上来自对自己财务状况的满意。

这两项研究放在一起，和《财富观 01》讲的两种幸福感正好对得上：钱能长期改善你对人生的评价，尤其是「钱的事不用愁」的那份安心；可对每天的心情，新的享受带来的提升会很快被适应掉。

这给了一个很实用的提示：同样一笔多出来的钱，变成安全感，往往比变成新的享受留得更久。涨薪以后，把一部分变成更长的「说不的月数」，这份好处不太会被适应掉；全部变成生活的升级，几个月后它就成了新的日常。

二、开销为什么会自己长出来

享乐适应也有温和的一面：有些开销降下来以后，人往往比想象中更快习惯，最难的只是做决定的那几天。

享乐适应解释了「为什么升级完不会一直开心」，开销持续往上走，还有三个推手。

第一个推手，基准线上移。 经济学里有一个老概念叫棘轮效应：消费往上调很容易，往下调很难，像只能往一个方向转的齿轮。住过大房子再搬回小房子、请过阿姨再自己做全部家务、孩子上过的班突然停掉，都比当初升级时难得多。所以每一次升级，都会把生活的基准线往上抬一格。

第二个推手，和身边的人比。 2005 年发表的一项研究，把一份长期跟踪个人的调查数据和当地的平均收入对照，发现在自己收入不变的情况下，邻居挣得越多，人报告的幸福感越低。另一项研究看了荷兰的邮政编码彩票：这个彩票每周随机抽中一个邮政编码，给那里买了彩票的住户发奖。结果，中奖者隔壁那些没买彩票的邻居，在别人看得见的大件上，消费明显高于其他没买彩票的人。开销会在一个圈子里互相传染，搬进新的小区、换了新的工作圈子、孩子转到新的学校，身边人的消费水平都会悄悄变成你的参照。

第三个推手，开销「月费化」。 越来越多的东西变成了按月付费：会员、订阅、课程、物业服务、各种分期。每一笔都很小，付款也是自动的，决定只做一次，钱却每个月都在走。它们最容易在不知不觉中越积越多。

我接触过的家庭里，这三个推手在每一个财富量级上都在发生。资产到了一个新的量级，生活的配置也跟着换一档：房子、学校、出行方式、来往的圈子。换完之后，原来觉得很多的钱，又变得刚刚够。这也是我会说很富有的人未必快乐的原因之一，基准线一直在往上走，「够」就一直在前面。

在这些家庭里，我还常看到基准线的另一面：孩子的「够」，是从父母给的生活起步的。从小习惯了某一种配置的孩子，长大以后要靠自己维持同样的生活，难度会比父母当年大得多。所以我越来越觉得，对这些家庭来说，让孩子早一点知道钱从哪里来，自己定过一次「够」，也体验过为了更重要的东西放弃一点享受，和学业一样值得花心思。

三、突然多出一笔钱之后

年终奖、拆迁款、卖房的钱、继承的遗产、公司股权变现，这些一次性的大额收入，是生活方式膨胀最容易加速的时候。

有一项研究专门看了这件事。研究者对比了美国佛罗里达州彩票里中了 5 万到 15 万美元的人，和只中了小奖的人，看他们之后申请个人破产的情况。这些人原本就有一定的财务困难。结果，一大笔钱只是把破产推迟了，没有阻止它；而且那些后来还是破产了的大奖得主，破产时的净资产和无担保债务，和小奖得主差不多。研究者由此提醒，对一次性的现金能带来多长远的改变，不妨保留一些审慎。

这项研究的对象比较特殊，但道理是相通的：一笔钱进到一个原本就入不敷出的结构里，往往只是把问题往后推。这笔钱能留多久，要看它进来之后，家里的开销结构有没有跟着变。

拆迁款、卖房的钱、股权变现，金额常常相当于一个家庭十几年的收入，来得又很突然。钱进来的同时，各种建议也会跟着来：新的理财产品、亲戚朋友的项目、换房换学校的计划。很多问题听起来都很急，其实都不需要马上回答。

所以拿到一笔大钱时，我会建议先给它一段冷静期，比如三个月，这段时间里不做任何大额的、长期的决定，钱先放在安全、随时能取的地方。同时，提前写好一份分配的顺序：

1. 先补安全：还掉利率高的债务，把应急金补足。
2. 再定享受的份额：给自己一个明确的比例或金额，用来改善生活，花完就停。这一部分花得心安理得。
3. 剩下的进入长期账户：按家里原本的资产配置放进去，见《配置 01》。

顺序比比例更重要。先安全、再享受、最后长期，能让一笔意外之财尽量多地变成安全感，少一些在几个月里悄悄变成新的基准线。

四、一笔固定支出的真实成本

很多人对一次性的大额消费很警惕，几万块的东西会犹豫很久；对每月几百、几千的固定开销却很宽松。我一开始也以为，管住开销主要是管住大件，后来把两者放在一起算了一遍，才发现结果常常相反。

一笔固定支出有两层成本。

第一层，这笔钱本来可以长出来的收益。 每月多花 3,000 元，一年就是 3.6 万。如果这笔钱每年存下来，按年化 4% 计算，20 年后大约是 107 万。

第二层，它会抬高你的「够」。 一笔会一直持续下去的开销，等到将来不工作的时候，也需要有一笔钱来支付它。假设将来每年从资产里取出 3.5% 作为生活费，那么每年多 3.6 万的开销，就需要多准备大约 103 万的资产。提取比例该怎么定、为什么常见的说法是 4%，见《账本 04》。

我把第二层压成一个好记的数，叫固定支出乘数：按每年取 3.5% 算，每月多 1 元的长期固定开销，大约意味着将来要多准备 343 元的资产；按 4% 算，是 300 元。这里用 3.5% 是想保守一点，取得越少，需要准备的资产越多。

一次性花掉 20 万，看着吓人，它的影响是一次性的；每月 3,000 元的升级，看着温和，它会在积累期少掉一百多万，又在将来再要一百多万。一个家庭的财富轨迹，往往是被那些安静的月费慢慢改掉的。

这不意味着固定支出都不好。有些固定支出是在买时间、买健康、买关系，比如离公司近一点的房子、每周一次的运动课、定期回家看父母的路费，它们带来的好处不太会被适应掉，《财富观 01》讲过花钱买时间的研究。这张表的用处，是在你签下每一个长期合约之前，看清它真实的价格，再决定值不值得。

五、大额消费之前，算三笔账

固定支出乘数管的是月费。碰到一笔真正的大额消费，比如换一套更大的房子、给孩子换一所学费更高的学校、一次装修，我会建议在决定之前，把三笔账一起算一遍：

第二笔账最常被漏掉。一套更大的房子，跟着来的是更高的物业费、水电、家具和维护；一所更贵的学校，跟着来的是更贵的课外班和社交活动。这些后续的开销，常常比买的那一刻更贵。

第三笔账决定这笔消费会不会动到这个家的底气。说不的月数怎么算、为什么它重要，见《财富观 01》。如果付完之后，说不的月数掉到半年以下，也许可以等一等，或者换一个更小的版本。

三笔账算完，结论可能依然是「值得」，那就安心地去做。算过账，你就清楚自己在用什么换什么。

六、让结余跟着收入长：几条简单的规则

生活变好是件好事，没有必要为了存钱把生活过得紧巴巴的。更好的方式，是给升级装上几道规则，让它发生得慢一点、清楚一点。

规则一，涨薪先分配。 每次收入增加，先把一部分加进每月的自动存款，再决定剩下的怎么花。具体的做法和效果，在《财富观 03》里算过。

规则二，新的固定支出有冷静期。 任何会持续下去的新开销，超过一个金额，比如每月 500 元，先等 30 天，同时用固定支出乘数给它标一个价。30 天后还想要，再签。

规则三，每年清一次固定支出。 把家里所有按月、按年自动扣款的项目列成一张清单，过去三个月没用过的，先停掉。

规则四，盯住两个增长率。 每年年底对比一次：收入增长率等于今年收入减去年收入、再除以去年收入，开销增长率照同样的方法算。开销连续两年涨得比收入快，就是膨胀的信号。开头那个家庭，收入每年涨 5%、开销每年涨 7%，三年下来储蓄率从 20% 掉到 15%；如果开销每年只涨 3%，三年后的储蓄率会升到约 24%。

规则五，把升级留给不太会被适应掉的东西。 时间、健康、学习和关系，带来的好处更持久。身体相关的投入，我在「我与身体」那条线里写了很多。

这五条里，我自己最看重的是第四条。它不评判任何一笔具体的花费，只看大方向：只要开销长得比收入慢，生活在变好，结余也在变多。

可以怎么做

1. 列一张固定支出清单。房租或房贷、物业、保险、学费和培训、会员和订阅、分期还款，按月写下金额，加出总数。
2. 给每一项标上乘数价格。每月金额乘以 343，写在旁边，看看哪几项最贵、哪几项其实可以停掉。
3. 算一次两个增长率。用今年和去年的收入、支出，算出各自涨了多少。开销涨得更快的话，从清单里最贵、又最不重要的那一项开始调。
4. 设一条冷静期规则。比如「每月超过 500 元的新固定开销，先等 30 天」，写进手机备忘录。
5. 提前写好意外之财的分配顺序。先补安全、再定享受的份额、剩下进入长期账户，把比例写下来，等年终奖到账时直接照着做。
6. 下一次大额消费前，先算三笔账。照第五节的表，写下这笔钱 20 年后能长成多少、它会带来哪些后续的固定开销、付完以后说不的月数还剩几个月。三个数都看过，再做决定。

如果你刚涨了薪，正在想要不要换一套更大的房子，不妨先把这一篇的乘数算一遍。算清楚了再升级，新的生活会更安心。

参考

• Brickman、Coates、Janoff-Bulman（1978），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Lottery winners and accident victims: Is happiness relative?
• Lindqvist、Östling、Cesarini（2020），Review of Economic Studies：Long-run Effects of Lottery Wealth on Psychological Well-being
• Luttmer（2005），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Neighbors as Negatives: Relative Earnings and Well-Being
• Kuhn、Kooreman、Soetevent、Kapteyn（2011），American Economic Review：The Effects of Lottery Prizes on Winners and Their Neighbors: Evidence from the Dutch Postcode Lottery
• Hankins、Hoekstra、Skiba（2011），Review of Economics and Statistics：The Ticket to Easy Street? The Financial Consequences of Winning the Lotte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