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富观 01｜
先想清楚为什么投资：钱、幸福感与选择权

钱买不来所有的快乐，
但它能替你买回说「不」的余地。

很多人第一次认真想投资，问的都是「该买什么」。我更想先问一个往前一步的问题：这笔钱，你希望它替你买到什么？

我在工作里接触过不少超高净值家庭。钱多到一定程度之后，大家焦虑的内容会换一批：从够不够花，变成孩子有没有自己的动力、家人之间还能不能好好说话、自己还能不能决定明天怎么过。看得多了，我越来越确定，很富有的人未必快乐。钱能稳定买到的，是一样更具体的东西：对自己生活的掌控感，以及说「不」的余地。

这是「财富观」系列的第一篇，也是整条投资配置线的起点。这一篇先讲投资的目的：钱和幸福感到底是什么关系，以及怎样给「够」定一个属于自己的标准。后面四篇顺着这个目的往下走，讲年轻时最大的资产在哪里、复利的前十年靠什么、什么会让人出局、收入涨了结余为什么不涨，整个系列的地图放在第七节。

一、钱最稳定买到的，是掌控感

我给自己定的人生使命里，第一个词是自由。我说的自由，是有选择说「不」的权利：可以对一份不喜欢的工作、一个不舒服的合作、一种不想要的生活方式说不。它有三个部分：时间上能自己做主，财务上有支撑，内心不依附外部的认可。

钱能直接帮上忙的，是前两个部分。第三个部分钱买不来，但钱的压力小了，人会更容易听见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这个直觉有研究对得上。2021 年，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研究者 Killingsworth 用手机随机提醒的方式，收集了 33,391 位美国在职成年人超过 172 万次的即时心情报告，同时问了他们一个问题：「你觉得自己在多大程度上掌控着自己的生活？」结果，收入和日常好心情之间的关联，大约有 74% 可以由这份掌控感来解释。

这是一个相关性的发现，说明不了因果，但它给了一个很好的提示：收入带来的好心情，很大一部分走的是「更能做主」这条路。钱多一点，加班可以推掉，不合适的客户可以不接，家里有人生病可以请假陪着，这些都是掌控感。

同一项研究里还有一个发现，我每次想起都觉得值得多看一眼：越是把钱当成衡量人生成功的标准的人，日常心情平均越差，而且在任何收入水平上都找不到例外。把钱当成做主的工具，和把钱当成人生的分数，带来的体验很不一样。

二、收入和幸福感：一场持续了十几年的讨论

「钱能不能买到幸福」这个问题，研究者认真争论了十几年。先分清两种幸福感，后面就好懂了：

• 生活评价：你停下来想一想，给自己的人生打几分。它更像一份年终总结。
• 日常情绪：此时此刻你开不开心、紧不紧张、有没有在笑。它更像每天的天气。

2010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 Kahneman 和 Deaton 分析了盖洛普（Gallup，美国的民意调查公司）2008 到 2009 年间对美国居民的 45 万多份调查回答。他们发现，生活评价随着收入稳定上升；日常情绪也随收入改善，但年收入到了大约 7.5 万美元之后，就不再继续变好了。「7.5 万美元是幸福上限」的说法从此流传很广。

2021 年，前面提到的 Killingsworth 用手机即时报告得出了不同的结论：日常情绪和生活评价都随收入一路上升，7.5 万美元以上也没有看到平台。

两个结论相反，于是双方做了一件很少见的事：对抗性合作（adversarial collaboration，观点相反的研究者一起重新分析数据，事先约定好怎样算谁对，再请一位中立的研究者 Mellers 做仲裁）。2023 年发表的结果是：

• 对大约 15% 到 20% 最不快乐的人，好心情随收入上升，到年收入约 10 万美元后几乎就不再变化。研究者的解释是，这时剩下的痛苦，比如失恋、丧亲、临床抑郁，钱已经帮不上忙了。
• 对大多数人，好心情随收入持续上升。
• 对最快乐的那部分人，10 万美元以上反而上升得更快。

这场讨论留下了三个对普通家庭有用的结论。

第一，幸福感看的是收入翻了几倍，多出来的绝对金额没那么要紧。 研究里用的是收入的对数，翻成大白话：从年入 5 万到 10 万，和从 50 万到 100 万，带来的提升差不多。所以越往上，每多一份同样的提升，需要的钱越多，花掉的时间和精力也越多。

第二，这个效应真实存在，但没有想象中大。 2023 年的论文专门提醒，家庭年收入 1.5 万美元和 25 万美元的人，日常幸福感的中位数在百分制上大约只差 5 分。2010 年那项研究也做过对比：收入相差约四倍，对情绪的影响大约相当于周末和工作日的差别，不到一次头痛影响的三分之一。

第三，钱最擅长的，是减少一部分痛苦。 缺钱带来的焦虑、因为一笔意外开支全家紧张，这些钱能解决；有些痛苦钱解决不了，需要的是时间、关系和照顾。

这三项研究的对象都是美国人，美元门槛不能直接换算成人民币。能带走的是规律，具体的数字要回到自己的生活里重新找。

三、比收入更贴近安心的，是手边能动用的钱

收入是每个月流进来的钱，让人睡得着的，往往是账上随时能动用的那一笔。

2016 年一项研究和英国一家银行合作，把 585 位客户的生活满意度问卷，和银行里匿名的真实账户数据配在一起。结果发现，活期和储蓄账户里的余额越多，人对自己财务状况的感受越好，生活满意度也越高。把收入、投资、消费和负债都考虑进去以后，这个关系依然存在。研究者的结论很朴素：随手能拿出来的钱，对生活满意度有它独特的作用。

我把这个作用压成一个可以自己算的数，叫「说不的月数」：

举个例子。一个家庭的活期、货币基金和短期存款加起来有 18 万，房贷、吃饭、交通、保险、孩子的基本开销合起来每月 1.2 万，说不的月数就是 15 个月。也就是说，即使明天收入停了，这个家也有一年多的时间可以从容地找下一份工作、休息一段，或者拒绝一个不合适的机会。

算的时候有两点要注意。分子只算能快速取出、价格不怎么波动的钱，股票、房子、要锁定好几年的产品先不算；分母用必要支出，旅行、换新手机这类可以暂停的开销不放进去。

它和应急金有关联，但用处不同：应急金管的是生病、失业这类意外，具体留几个月、放在哪里，见《账本 02》；说不的月数管的是选择。我自己的体感是，这个数比账户总额更能说明一个人有多从容。总资产很多、却几乎没有活钱的家庭，遇到要做选择的时候，反而常常最被动。

四、钱换时间，是被低估的一种花法

如果钱能买到的是掌控感，那它最直接的买法之一，就是把时间买回来。

2017 年一项研究调查了美国、加拿大、丹麦和荷兰的 6,271 人，发现花钱购买省时服务的人，比如请人做家务、买现成的饭菜、付钱让别人跑腿，生活满意度更高，而且这个关系在不同收入水平上都成立。研究者还在温哥华做了一个实验：60 位在职成年人连续两个周末各拿到 40 美元，一次指定花在省时间的事情上，一次花在买东西上。结果花钱省时间的那天，他们傍晚报告的心情更好，时间上的紧迫感也更低。

有意思的是，人很少主动这样花钱。同一组研究问 98 位在职成年人：如果意外得到 40 美元会怎么花，只有 2% 的人自发说会用来省时间。

这一点对还在积累阶段的人尤其有用。可以先找出每周最消耗你、又最容易外包的那件事，算一算把它买回来要多少钱，再看看省下的两三个小时能换来什么：多睡一会儿，多陪陪家人，或者学一样能提高收入的本事。

买时间也有边界。它一旦变成每月固定的开销，就会悄悄抬高生活的基准线，这件事在《财富观 05》里会讲到。比较稳妥的做法，是把它当成一次次的选择，先试一段时间，再决定要不要变成长期的安排。

五、三种常见的目的，和一种更好用的写法

和身边的朋友聊起为什么投资，最常听到的回答有三种。

「让钱保值增值。」 这句话没有错，但它没有终点，也就没法判断够不够。收益率高一点、低一点，都说不清对生活意味着什么。可以往下多问一句：增值以后，用来做什么？

「跑赢身边的人。」 同事买的基金涨了，亲戚的房子升值了，于是觉得自己也该做点什么。比较几乎是本能，可它会把目标交到别人手里，别人跑得越快，你越觉得不够。第一节那项研究里，把钱当成成功标准的人日常更不开心，大概也和这一点有关。和身边人的比较怎样一步步推高家里的开销，《财富观 05》会讲。

「等以后有钱了再说。」 不少人觉得，目的是有钱以后才需要想的事。其实目的会反过来决定现在怎么投：一笔三年后要付首付的钱，和一笔二十年后才动用的钱，能承受的波动差别很大。目的越清楚，越容易知道哪笔钱可以放进股票，哪笔钱只适合放在稳的地方。按用途给家里的钱分账户的方法，在《账本 02》。

更好用的写法，是把目的写成「钱替我买到的一件具体的事」，带上时间和数字。比如「五年内，家里的说不的月数达到 12 个月」，或者「十五年后，每年能有三个月完全由自己安排」。这样写下来的目的可以被检查，也可以随着人生阶段调整，投资的每一个决定都有了一个可以对照的方向。

六、给「够」定一个自己的标准

第二节讲过，幸福感跟着收入的倍数走。所以如果没有一个「够」的标准，人会一直往上追，而每一次同样的提升都越来越贵。前面那项研究也提醒了另一面：把钱当成分数的人，日常过得更不开心。

「够」很难凭感觉定，我更推荐把它写成具体的数字。一个好用的方法，是给理想的一周定价：

1. 写下一个普通的星期。度假的那种先不算，写一个你愿意一直这样过下去的平常星期：住在哪里，每天几点起床，工作几个小时，和谁吃饭，周末做什么。
2. 把这一周换算成钱。房租或房贷、吃饭、交通、孩子、父母、保险、爱好、旅行的分摊，加起来算成一个月的开销。
3. 分出三条线。

4. 把月数变成目标。有了理想线，就可以倒推大概需要攒多少钱、每个月要存多少。具体的算法，以及常听到的 4% 提取法则有哪些前提，在《账本 04》里讲；养老那一部分，见《账本 05》。
5. 写下钱买不到的那部分。理想的一周里，一定有一些东西和钱关系不大：身体的状态、和家人的关系、做的事有没有意义。把它们也写下来，提醒自己投资只照顾其中一部分。身体那部分，我在「我与身体」这条线里写了很多。

很多人做完这个练习会有一个意外的发现：理想线比想象中低，真正不够的往往是时间。我自己的体感也是这样，「够」一旦写成具体的数，很多诱惑面前反而更容易停下来，投资也从「越多越好」变成「到哪里为止」。

这三条线会随着人生阶段变化，结婚、有孩子、父母年纪大了，都值得重新算一次。

七、这个系列的地图

「财富观」是整条线第一层「家庭财务底盘」里的第一个系列，和「家庭账本」「风险与保障」放在一起。账本管清楚家里有多少钱，保障管住可能打断这个家的风险，财富观管的是方向：钱为什么而赚，靠什么积累，怎样才不会在半路出局。

1. 先想清楚为什么投资：钱、幸福感与选择权（本篇）
2. 人力资本：年轻时最大的一笔资产不在账户里：未来的收入怎样一点点变成账户里的钱，你的工作像债券还是像股票，健康和关系怎样影响这笔资产。
3. 复利的前十年：储蓄率比收益率更重要：为什么起步阶段多存一点，比多赚几个点收益更管用，停投的代价有多大。
4. 杠杆与破产风险：为什么先要保证不出局：押多少比押什么更重要，几种杠杆各自的代价，怎样给自己画一条不会被迫卖出的线。
5. 生活方式膨胀：收入涨了，结余为什么没涨：享乐适应、和身边人的比较、突然变富以后的研究，以及固定支出的真实成本。

可以按顺序读。如果你此刻最关心的是「我到底能不能存下钱」，也可以先读第 3 篇和第 5 篇。

可以怎么做

1. 写一句投资的目的。用「我投资，是为了能……」开头，后面写一件钱能替你买到的具体的事，比如「四十岁以后，每年能有两个月不工作」。写不出来的话，先做第六节的练习。
2. 算一次说不的月数。把能随时取出、不亏本金的钱加起来，除以每月必要支出。如果它比你在《账本 02》里定的应急金月数还少，先把它补上来，再考虑更高风险的投资。
3. 给理想的一周定价。按第六节的表，填出安心线、舒适线和理想线三个数，存在手机备忘录里。
4. 买回一段时间。找出每周最消耗你、又能外包的一件事，试着花钱换掉它一个月，留意自己的心情和时间有没有变化。
5. 半年复看一次。说不的月数有没有变长，三条线需不需要调整，投资的目的有没有变。

想清楚钱要替你买什么，后面每一个关于投资的决定，都会容易一些。

参考

• Kahneman & Deaton（2010），PNAS：High income improves evaluation of life but not emotional well-being
• Killingsworth（2021），PNAS：Experienced well-being rises with income, even above $75,000 per year
• Killingsworth、Kahneman、Mellers（2023），PNAS：Income and emotional well-being: A conflict resolved
• Ruberton、Gladstone、Lyubomirsky（2016），Emotion：How your bank balance buys happiness: The importance of "cash on hand" to life satisfaction
• Whillans 等（2017），PNAS：Buying time promotes happin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