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富观 02｜
人力资本：年轻时最大的一笔资产不在账户里

账户里的钱只是家底的一小部分，
更大的那部分，还在你未来的每一个工作日里。

假设你今年 28 岁，账户里有 10 万块存款，税后年收入 20 万。你的家底有多少？

大多数人会回答 10 万。可如果把从现在到 60 岁每一年的税后收入都算进来，按每年涨 3% 估计，再给未来的钱打一点折扣，加起来折合成今天的钱，大约是 553 万。账户里那 10 万，还不到全部家底的 2%。年轻时最大的一笔资产，是你自己未来挣钱的能力。投资、保险、健康和关系，都可以围着保护它、把它顺利转成账户里的钱来安排。

上一篇讲了投资的目的：钱最稳定买到的，是对生活的掌控感和说「不」的余地。这一篇接着讲这些钱从哪里来：你未来挣钱的能力本身就是一笔资产，它会随着年龄一点点交接给账户，而它的性质，会影响账户里的钱该怎么配。转化的头十年为什么主要靠储蓄率，是下一篇的内容。

一、人力资本：未来的收入，今天值多少钱

金融学里把一个人未来所有劳动收入折算到今天的价值，叫作人力资本。2007 年，耶鲁大学的 Ibbotson 和几位合作者为美国特许金融分析师协会的研究基金会写了一本小书，专门讲怎样把人力资本放进个人的资产配置。书里有一句话说得很直接：人力资本虽然不能拿去交易，却常常是一个人拥有的最大一笔资产。

「折算到今天」这一步要用到折现。未来的一块钱不如今天的一块钱值钱，一来今天的钱可以先存起来生利息，二来未来的收入有拿不到的可能。所以要给未来每一年的收入打个折，越远的年份打得越多，折完再加起来，得到的就是现值。每年打折的幅度叫折现率，开头的例子用的是 4%。

算法本身不复杂：把从今年到退休每一年的税后收入，按折现率逐年打折，再加起来。如果假设收入每年按固定比例增长，这个加总可以在电子表格里用一行公式算出来。把税后年收入放在 A1，收入增长率放在 B1，折现率放在 C1，剩余工作年数放在 D1，然后输入：

=A1*(1-((1+B1)/(1+C1))^D1)/(1-(1+B1)/(1+C1))

开头那个例子，就是 A1 填 20、B1 填 3%、C1 填 4%、D1 填 32，结果约 553，单位是万元。

有两个参数值得多想一下。

收入增长率取决于你所在的行业和阶段。刚工作的几年涨得快，四五十岁以后多数人会放缓，保守一点估更稳妥。

折现率和收入的稳定程度有关。那本书里的模型有一个很好懂的结论：收入越不稳定、越容易跟着经济起落，折现率就该取得越高，算出来的人力资本也就越小。同样年入 20 万，一份旱涝保收的工作，和一份全靠提成的工作，今天的价值并不一样。

二、这笔资产会随着年龄，一点点交接给账户

人力资本有一个特点：它会被用掉。每过一年，未来能工作的年数少一年，这笔资产就少一块。好在被用掉的部分，有一部分会通过储蓄变成账户里的钱。书里也是这样描述的：多储蓄，就是以更快的速度把人力资本转换成金融资本。

我把这个过程叫作财富的交接。还是开头那个人，假设他每年存下税后收入的 30%，存下的钱每年有 4% 的收益，一直工作到 60 岁：

数字是为了说明结构而设的，你自己的情况要换成自己的数，但形状大致都是这样：

• 头几年，人力资本几乎不减少。 28 到 35 岁，剩下的工作年数少了 7 年，但收入在涨，两者差不多抵消。这段时间，账户里的钱再怎么努力，也只占家底的一小块。
• 四五十岁是交接最快的时候。 收入到了高位，存下的钱也多，账户开始追上来。
• 交接是否顺利，几乎全看中间有没有存下钱。 如果每年一分不存，到 60 岁时人力资本照样归零，账户里却什么都没有。

这张表也解释了一件很多人的体感：年轻时看账户，总觉得自己很穷；人到中年，又会突然意识到能工作的年头不多了。两种感觉都是真的，它们说的是同一笔资产在交接的不同阶段。

还有一个近年的变化会影响这张表。2024 年 9 月，全国人大常委会决定从 2025 年 1 月 1 日起渐进式延迟法定退休年龄：男职工逐步延迟到 63 岁，原来 55 岁退休的女职工延迟到 58 岁，原来 50 岁退休的女职工延迟到 55 岁，达到年龄后还可以和单位协商弹性延迟，最长不超过 3 年。工作年数变长，人力资本也会变大。开头那个例子如果工作到 63 岁，人力资本会从约 553 万增加到约 597 万。退休年龄和养老金之间的关系，在《账本 05》里讲。

三、你的工作像债券，还是像股票

人力资本和其他资产一样，有自己的风险和收益特征。那本书里举了一个对比，我觉得是理解这件事最好的入口。

一位有终身教职的大学教授，每个月领稳定的工资，退休后有养老金，他的人力资本很像一只债券：收入固定、可以预期，和股市涨跌关系不大。一位股票经纪人，收入和奖金跟着市场和行业的景气起伏，他的人力资本更像一只股票。

放到国内，可以这样粗略地分：

• 偏债券：公务员、公立学校的老师、有编制的医生、大型国企的职能岗位。收入稳，裁员风险低，涨得也比较慢。
• 偏股票：券商和基金的销售、房产中介、拿提成的销售、创业者，以及收入大头来自奖金和期权的科技岗位。好年份收入很高，经济一冷，往往最先受影响。
• 介于两者之间：大部分企业的专业岗位，比如工程师、财务、设计、咨询。

这个分类会直接影响你的金融资产该怎么配。书里的结论是，看一个人的资产配置，要把人力资本和金融资产放在一起看，让它们一个涨的时候另一个不一定跟着涨。人力资本像债券的人，账户里可以多放一些股票；人力资本像股票的人，账户里反而值得多放一些稳的资产。书里还专门说，「用 100 减去年龄，就是股票比例」这类简单规则，在这样的整体框架里站不住。具体怎样把人力资本算进股债比例，见《配置 04》。

这里最容易被忽略的，是集中。在一家公司工作，又把大部分积蓄买成这家公司的股票或者同一个行业的基金，等于把人力资本和金融资产押在了同一个地方。书里引用的一项研究发现，1993 年美国员工的养老账户里，大约三分之一买的是自己公司的股票；安然、世通这两家后来破产的美国公司，员工就是工作和积蓄一起受到了冲击。

家庭也可以用同样的眼光看。夫妻两个人的人力资本，是这个家最大的两笔资产。如果两个人在同一个行业、甚至同一家公司，家庭的收入其实很集中；一个偏债券、一个偏股票，反而天然有了分散。

你可以用下面四个问题，给自己的人力资本做一次体检：

1. 我的收入里，固定工资占多少，奖金、提成、期权占多少？
2. 上一次经济下行时，我所在的行业有没有大面积降薪或裁员？
3. 股市大跌的那一年，我的收入和工作有没有跟着受影响？
4. 我和家人的金融资产里，有多少是自己公司或者自己行业的股票、基金和期权？

前三个问题的答案越偏向「会受影响」，你的人力资本越像股票；第四个问题的比例越高，集中度越高。

四、保险，保的其实是人力资本

既然人力资本是年轻家庭最大的资产，那它最需要被保护的，就是突然消失的风险。

最极端的情况是身故。一个家的主要收入者如果不在了，这个家损失的就是他全部的人力资本。所以书里把寿险定位成对冲人力资本的工具：人力资本越大，需要的寿险越多；年纪越大、剩下的人力资本越少，需要的寿险也越少。书里还特别提到，收入稳定、像债券一样的职业，尤其值得用足够的寿险保护起来，因为这笔资产本身风险低，最大的风险就是突然中断。

更常见的情况是生病和受伤。2018 年一项研究跟踪了美国有医保的成年人住院前后的经济状况，发现 50 到 59 岁的人住院三年后，年收入平均下降了约 20%，大约 1.1 万美元，就业的概率下降了约 11 个百分点；同一时期，他们自己掏腰包的医疗费每年只多了大约 1,000 美元。收入的损失，大约是医疗账单的十倍。

这组数字提醒我们，医疗险管的是账单，收入断掉的那一块，需要另外想办法：重疾险、定期寿险，以及足够的应急金。家庭可能被哪几件事打断、各用什么方式处理，见《保障 01》；保额具体怎么算，见《保障 03》。

五、健康是这笔资产的底座

把人力资本拆开看，它取决于三件事：你每年能挣多少，你还能挣多少年，以及你有多大的可能一直挣下去。健康同时影响这三件事。

精力不够的人，很难在工作里拿出最好的状态，挣钱的能力受影响；身体出了大问题，能工作的年数会缩短；慢性病、长期睡不好，会让中途停下来的概率变高。所以照顾身体，在这张资产负债表上有一个很具体的位置，它维护的是你最大的那笔资产。

我越来越觉得，规律的睡眠、运动和按时体检，是给人力资本做的最确定的维护。它们不需要本金，回报也不太看运气。睡眠、肠胃、运动这些具体怎么调，我写在「我与身体」这条线里。

六、关系也写在这张表上

关系对人力资本的影响，常常被归到「软」的那一边，其实它有很硬的数据。

第一个影响是机会。2022 年一项研究分析了职场社交平台领英（LinkedIn，全球最大的职业社交网站）上的多轮随机实验。平台在 5 年里随机调整了 2,000 多万人收到的好友推荐，期间产生了 20 亿条新的联系和 60 万份新工作。结果发现，对换工作帮助最大的，是那些中等程度的弱关系：不算太熟、但有一些共同朋友的人。研究也发现行业之间有差别，在数字化程度高的行业里弱关系更有用，在传统行业里，熟人的帮助更重要。

我接触过的高管和创业者里，职业上的关键转折，也常常来自一个不算太熟的人的一句引荐。经营关系，本身就是在给人力资本开新的窗口。

第二个影响是能工作多久。有研究分析了 148 项研究、30 多万名参与者，发现社会关系更紧密的人，在跟踪期间存活的可能性高出约 50%，这个影响和很多公认的健康风险因素相当。

第三个影响在家庭内部。夫妻关系稳定，两个人就能互相托底：一个人想转行、进修或者创业，另一个人的收入可以撑一段时间。家人之间如果对钱的想法差得很远，再好的收入结构也很难稳定下来。

七、年轻时，怎样投资这笔资产

回到开头的例子。这个 28 岁的人，如果通过一次跳槽或者一项新技能，让税后收入多出 10%，也就是每年多 2 万，按同样的方法算，他的人力资本会增加约 55 万。这相当于他账户里那 10 万块的五倍多。

这个计算说明，在交接的早期，让人力资本变大，往往比让账户收益率高几个点影响更大。这里可以做的事很多：

• 把时间投在能提高收入的能力上，尤其是能跨行业带走的能力。我很早就把 AI（人工智能）用在工作和生活里，体感是它让一个人能做的事情变多了，这本身就是在提高人力资本。
• 让人力资本分散一点。在本职之外，培养一项和主业不完全相关的能力，或者一份小的副业收入。
• 别让金融资产和人力资本押在同一个地方。尤其是收入像股票的人，账户里的钱更适合放在和自己行业关系不大的地方。
• 给身体和关系留出固定的时间，就像给一项重要资产安排定期维护。

当然，人力资本变大，只有在一部分被存下来以后，才会真正交接到账户里。头十年存多少、怎样存，见《财富观 03》。

可以怎么做

1. 算一次自己的人力资本。用第一节的表格公式，填上自己的税后年收入、保守的收入增长率、折现率和剩余工作年数。收入不稳定的话，折现率可以取高一些，比如 6% 到 8%，看看结果差多少。
2. 画出自己的交接表。在同一张表里加两列：每年存下的比例和账户余额，看看到 45 岁、55 岁时，人力资本和账户各占多少。
3. 做一次人力资本体检。回答第三节的四个问题，判断自己偏债券还是偏股票，把结论记下来，留给以后定股债比例时用。
4. 查一查集中度。把家里持有的自己公司、自己行业的股票、基金和期权加起来，算一算占金融资产的比例。比例很高的话，可以考虑逐步分散。
5. 列出靠你收入生活的人。孩子、父母、还房贷的伴侣都算上，对照《保障 03》看看现有的保障够不够覆盖他们。
6. 给身体和关系各定一个固定动作。比如每年一次体检、每周三次运动，每个月和一位不常联系的朋友吃顿饭。

账户里的钱少，不代表家底薄。把未来那个还要工作很多年的自己照顾好，本身就是一项投资。

参考

• Ibbotson、Milevsky、Chen、Zhu（2007），CFA Institute Research Foundation：Lifetime Financial Advice: Human Capital, Asset Allocation, and Insurance
• 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2024）：关于实施渐进式延迟法定退休年龄的决定
• Dobkin、Finkelstein、Kluender、Notowidigdo（2018），American Economic Review：The Economic Consequences of Hospital Admissions
• Rajkumar 等（2022），Science：A causal test of the strength of weak ties
• Holt-Lunstad、Smith、Layton（2010），PLoS Medicine：Social relationships and mortality risk: a meta-analytic review